第(3/3)页 上首那人把这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 “长安那边有信来了。” “爷?” “陕州那个姓韩的参军,见了人。” 沈全愣了一下。 “是……是那个搭棚子的?” “是他。”上首那人说,“考课给了他上下,文书十日内下。” “爷要抬举他?” “嗯,抬举他。” 沈全跪在那儿,不敢再问。 上首那人从桌上抽出另一张纸。 那张纸是从东都递过来的,字迹跟别的都不一样,写得很密。 他看着那张纸,慢慢开口。 “这上头说,太上皇在三门那一日,在半山看了一炷香的纤夫。” 沈全没敢应。 “他问了三句话。”上首那人说,“一天挣多少。够不够一家吃。人掉下去了,那笔钱怎么算。” 他把纸放下,转过头看着沈全。 “你说说,他一个太上皇,跑到三门那个鬼地方,站着看一炷香的纤夫,问这三句话,他想干什么。” 沈全把头埋得更低了。 “小的……小的不知道。” “他什么都不想干。”上首那人说,“他就是看着难受,他慈悲心犯了,他怜悯世人,吃土豆吃撑了,撑坏了脑子。” 屋里静了很久。 “爷,这样的人……”沈全的声音抖了一下,“这样的人,咱们……” 上首那人站起来了,走到窗边,把窗子推开。 底下就是那条运河。 七月了,河上的船比六月更多,一盏一盏的灯往北去,一眼看不到头。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。 “沈全。” “小的在。” “你祖上四代吃这条沟,你儿子今年十一。” “是。” “你想想,你儿子往后吃什么。” 沈全没有答,跪在地上,肩膀开始抖。 “我告诉你他吃什么。”上首那人冷笑一声,“他吃屁,再过十年,这条沟上不用这么多人了。船不走这儿了,闸不用开了,仓不用转搬了,纤夫不用拉了。” “你懂吗。那位老人家看着纤夫难受,所以他要造船。他造了船,那条沟上几十万人,就都不用干了。” “他心善,所以我们得死,大家一起死,他弄的那些破玩意,都是要命的东西!” 灯芯爆了一下。 “爷……” 上首那人冷哼一声,声音平静了下来:“椅子那一条,确了没有。” 沈全趴在地上。 “确了,三遍。” 上首那人点了点头,把桌上那五张纸拢在一处,摞齐,对着灯看了一眼,然后放进袖子里。 “起来。” 沈全爬起来。 “爷,那……什么时候。” “不在扬州。”上首那人说,“扬州这一段人太多,两岸都是熟脸。” “那在哪儿。” 上首那人没答,走回窗边,把窗子重新推开。 底下的运河上,那一串灯还在往北走。 七月的夜风带着水气,吹进来是温的。 “你去把那间院子退了,这一个月的租子,多给一倍。房东要是问,就说家里老人病了,回乡去。” “东西一件不留。” “是。”沈全躬着腰往外退。退到门口,上首那人又说了一句。 “沈全。” “小的在。” “你儿子今年十一。” 沈全停住了。 “是。” “送他到北边去。”上首那人说,“今夜就送,别在这条河上待了。” 沈全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 “爷……” “去吧。” 门关上了。 屋里只剩那一盏灯。 上首那人在窗边站着,一直没动。 底下那些灯,一盏,一盏,一盏,慢慢地往北去。 他看着看着,忽然抬起手,把窗子关上了。 关得很轻。 第(3/3)页